北伦敦

很久都没有正儿八经用中文写过东西了。时间的脚步非常无情甚至残忍,如同漩涡一样吸走了所有的从容,留下一地的慌乱。四个月白驹过隙,转眼在英伦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但自己异乡人的角色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减少。
说起来有点沉重也有点失望,可能是来之前对自己的期望太高,没有办法完全享受这一年的珍贵时光吧。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于自己舒适的小圈子的人,但正是这样,我才时常感到透骨的孤独,才觉得自己确实是狠心把自己抛进了异乡。
包括选择独自一人居于北伦敦,并度过了这五味杂陈的最初四个月。(然后……抓住了机会搬家,进入伦敦心脏地带Trafalgar Square的学生宿舍……这是后话了)

坐上近百年历史的Piccadilly Line一路向北,经过国王十字车站,穿过Finsbury Park,到了3区的Turnpike Lane,下车之后已是另一番光景。这也是伦敦,不过不是人们想象中的伦敦,而是伦敦无数多面中,平凡的其中一面。低矮的两三层维多利亚时期的小楼(Terrace)沿着路排开,路旁挨着一辆辆的新车旧车,只留下狭窄的两个车道通行。街边的商铺写着英语和其它不同语言,大多都是20世纪中末的风格,想必有的也静静存在了几十年。印巴人、中东人的小食品商铺,土耳其外卖餐馆的桌椅,都让我想起90年代的天朝地级市(比如直辖之前的重庆);而几步之遥的大型超市里进进出出的,有许多都是穆斯林和黑人,还有从他们说话中可以辨认出的东欧斯拉夫白人们。
这是伦敦,不太光鲜亮丽的伦敦——这些人背井离乡扎根英伦,想必也有他们的挣扎与辛酸。然而就我而言,他们与传统英国的距离,再加上我与英国的距离,只能加倍我们之间的疏离感。
一些朋友口中的他们是比自己更低一层的——虽然经济上而言他们也许并不比我们更窘迫——那些狡诈的阿三和木讷的穆斯林几乎成为挥之不去的Stereotype。我并不喜欢这种掺杂优越感的歧视,但这种距离感是难以消弭的,行色匆匆之间,整个伦敦都变得压抑起来。
其实我何尝不是跟他们一样,处于社会下层呢。所谓学历所谓视野,与伦敦的生活根本不沾边。寄人篱下且无收入来源,去北伦敦的便宜超市找bargain或者是多走半小时路为了省交通费,这些只与生存有关。

说到寄人篱下,就不得不说我的(前)Homestay。男主人是土耳其人(在Turnpike Lane这一片,土耳其人和中东人多如牛毛,土耳其Kebab乃是地域招牌,不过确实好吃不贵),在北部郊区某地做Food Manager(说白了就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厨师),女主人是英国人,小学老师。家里有两个小男孩,一个7岁,一个3岁,成天闹腾得厉害。他们家里空余的房间,全都租给了客人,长住的包括我,两个台湾交换学生,和一个土耳其女博士。当然后来又出现了一些短住客(一对来自利比亚的母女“短住客”由于各种原因估计现在都还没离开),不过所有的住客,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平时基本都没有来往(两个台湾女生和我关系比较好,还是我主动邀约的)。
我与这个家庭的关系也很疏远。除了礼貌的招呼和对话,基本没有别的接触。两个小孩子偶尔会来找我玩(或者我去跟他们搭话),但由于他们的生物钟与我差距巨大,因此很难有频繁互动。与其说是homestay,不如说是临时找了一个屋檐,这样的关系与我的想象相距甚远。
他们很礼貌,同时也与我保持着尴尬的距离。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会被主人提醒,类似于厨房保持绝对的干净、洗衣晾晒之后及时收起来、冰箱里除了牛奶面包和黄油(早餐内容)别的绝对不可以碰之类的琐碎事情。我很难从他们的语气中读出什么,是我太碍事,还是他们不肯接纳我——或者他们从来也没有接纳住客的打算。那段时间,我小心翼翼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甚至逃避与他们的正面接触。每天早餐时女主人总是一张臭脸疲于应对两个淘气的孩子,时不时地大声命令他们好好吃饭,我也只好默不作声。
这样的压抑,在与外人聊天的时候难以解释。我每天早早跳上开往学校的地铁,拼命学习、泡图书馆,空闲的时候参加各种活动,乃至于打工兼职,一直到九十点(甚至更晚)、男女主人把两个孩子哄睡自己也上楼休息之后,才默默回家,桌子上摆着半凉的晚饭,一个人就着BBC的新闻或者娱乐节目吃掉花样不多的pasta或者咖喱饭。
也有悠闲或者舒适的时候。我的房间很大,朝南,有温暖的地毯,开门就能进到花园,干净整洁便宜。有那么几天周日睡到自然醒,躺在阳光里一动不动,竟然也生出几分留恋。可是最终挣扎一番,还是选择离开。很奇怪,在我跟女主人说我一个月之后搬入宿舍,并为提前半年离去而表示抱歉之后,我和她的关系似乎好了起来,圣诞节的时候收到以两个孩子名义送给我的年历作为礼物(现在在我宿舍的墙上)。
当然,这种关系依然非常非常平淡,仿佛中国到英国那样遥远的距离从未改变(说到这里,女主人其实到过中国,还到过我的家乡重庆)。可能只是我放下了包袱吧。没有再有任何奢望了,漂在伦敦,不会因为homestay而有什么根,有的只是屋檐,和自己的行李陪伴。

北伦敦的两支球队,我依然没有能去看他们的比赛,虽然两支队伍都离家不远。土耳其餐馆也只吃过一次,更多的是去住附近的朋友家释放一下积攒一阵的厨艺。旁边公园的巨大梧桐,从绿变黄,叶落满地,终于在我即将离开的那一天披上了雪装。而我再次离开,离开这个我也许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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