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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家书

那是两年前,我还在念大三的时候,一堂叫做“英汉翻译”的课的期末考试,内容是现场翻译一篇学术论文。虽然有电子词典,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背上了一直放在柜子顶端未曾翻开的牛津高阶辞典。

两百来人的考场乌乌泱泱,所有的考生正七手八脚地把书包水壶手机放在前排的讲台上。我手忙脚乱之间翻开辞典,从里面居然掉出一封信,信封上母亲大人浓眉大眼的字体写着“重庆市新牌坊巴蜀中学龙湖分校高三N班, XX(我的大名)同志收”。

于是我忽然想起来这封信的来历。高三下学期某次家长会之后我妈急匆匆地去了无锡出差,没空跟我聊,于是写了封信过来的,基本是鼓励用。我于是偷偷摸摸把信抽出来,在离家两千多公里的考场翻开信。短短一页纸,依旧是我妈浓眉大眼的、一个字占两排横格的豪爽的字,寥寥数言,却当场看得我差点飙泪。

我妈搞了一辈子半导体电路,根本不擅文笔,更写不出来什么了不起的深言大义。按她自己的话说,读个报纸都费劲,每次写报告都抓耳挠腮好半天。

任课的唐士其先生在上面喊说跟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拿上来吧,我走神了一下,顺手又把信塞回到某一页。我坐在该死的北大考场里面,而这封信穿越了三年的时光,仿佛第一次交在我手里,一刹那时间错乱。

信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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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略去家庭内称呼):

你好!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这封信,但总归是能收到的。在你进行最后冲刺时,对你有所帮助。

上周的家长会后,由于没有同你长谈,就准备给你写信了。老师充分肯定了你的优势,而且每位任课老师都对你赞赏有加。同样对家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我们三方面联合起来为了最后的成果而努力。我总结了以下几点:

一,要你再次提高上课的课堂效率。这期间虽然没有新内容,但讲的都是有针对性的精髓。

二,政治、历史要多记书上的完整语句、段落,不要只做题。

三,语文考试时,你千万要放慢速度,仔细基础部分。作文平时你是有很多可判满分的,但考虑每位判阅老师的差异,都给你压分的。语文要考到130左右。

四,要暂时收敛(原文如此)你的个性。等到大学再发挥、发扬。现考虑对应试教育有关的、有利的东西。

五,不要怕长胖,要保证思维、体力;不要太注意外表,分心。只要努力、再努力!

一切顺利

母 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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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充满了半导体工艺流程味道的语言,一句废话都没有,估计她自己也写不出来什么赋比兴。语句有着我妈风格的不通顺,浓眉大眼的字漂亮而硬朗不像出自女人之手。

当时的母亲大人,大概是坐在某间宾馆客房里,用劳动人民的大手摊开宾馆的信笺,在落笔的时候思考再三,不知道是为了遣词造句而搜肠刮肚,还是在思忖要怎么写才会让高三的女儿不要有太大压力。

当时坐在教室里看信的我,目前已经坐到了当时奋斗的目标里来,这一坐就是六年。当时的我刚毅而纯良,过着120%充实的日子,心无旁骛;那些我曾经恨过、反抗过、最终却依靠过的老师们,了解我甚于我自己;当时的我,有人提醒历史政治多背书,语文考试多注意。

当时的母亲大人,以及我们家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太多。就像那封信一样,诠释着“活在当下”的微言大义。我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学生,只是基因里还残存着些许家族的学霸因子。从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到我父母,都是好好读书低调混日子的人,笃信着知识改变命运的信条。

知识改变命运。也就那么短短的一年。

我不敢说当时的废寝忘食是否是为了今天的狼狈不堪。三年前的自己,那些全力以赴,是不是为了我在大学里时而惨淡时而浮躁时而力不从心的日子。

信里写着,“在大学中发扬个性”。我想起那些年曾有过的模糊的憧憬。当时的我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高中就是锁链,我的努力是为了自由。可是我怎么没有想到,只有当时,才会如此被呵护有加。而现在纵使我两手空空地去上课,懒懒散散地背讲义,心不在焉地研究沙皇纪年和国际关系理论,却再也没有人来提醒我嘱咐我,也再也没有那么一个老师,能够如此不吝惜赞赏了。

当时我不懂受宠若惊。而这里坐的,满眼的优秀的孩子,当初也一定与我一样被每一个高中老师叮咛嘱咐——可能却不会感觉,那其实是一种莫大的幸福罢。而这样的幸福,竟然来源于我们如此痛恨过的应试教育,想想真是唏嘘。

唯有当时,才可以为了一件事而放纵自己的体重,放弃自己的爱好,放低自己的心态。而现在平凡如我,不会精益求精地研究,也不会运筹帷幄地驭权,只是为了每一个得到或得不到的东西患得患失,为了多一口的食物而心神不宁,为了每一件事情的搞不定而焦头烂额。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凡地遁失在了茫茫大海中,为一个虚无的未来奔波,寻找每一个延续自己的可能性,辛苦地为了自己可以不那么辛苦。

过去两年,出了国又回国,辗转了N个地方,东西都七零八落地丢弃了。忽然想起那封信,一阵翻箱倒柜,却什么都没找到。只在移动硬盘的一角寻到了电子版,恐怕是当年从牛津高阶里淘出来的时候,幸运地留了一个底。

空坐在椅子上,忽然感到啼笑皆非,自己是不是已经落到需要在六年前的关怀里寻温暖的田地。所谓漂泊和成长,就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候,自动过滤掉的愁苦和纠结,然后把那纯净的美好叫做“青春”的过程罢。

那些“特别”的孩子都去了哪里

从我小学五年级,一直到高中毕业,许多人都对我说过,“你是一个特别的人”。或者,当那些想要个乖孩子的老师和家长们想表达“奇怪”这个意思的时候,会把“特别”委婉地替换成“特立独行”。

对于这个半褒半贬的词,我倒是接受得心安理得。的确,在那时,以成绩论英雄、以表现论成败的青春期,在挣扎在单调乏味的追求中时,“特别”是一个让我稍微有些安慰的词语。

如果“特别”的代价是些许的歇斯底里、执念和痛苦,那其实也没什么。

实际上,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也遇到过许多可以称之为“特别”的孩子。比如小学时写得一手好文章的眼镜娘。初中时画着神奇漫画的帅气女,高中时声音颇似王菲的创作型唱将;或者初二时就做得一手好Flash,身材不高却从未在篮球场上称怯,对中国上下五千年了如指掌的那些奇葩男生。

我不知道人们对于“特别”的期许。反正,许多人曾经告诉我,“李子,你是一个特别的女生,以后一定会有一番成就的。”

我不知道这是安慰、鼓励亦或是恭维,也不知道当他们得知我正在一个听起来乏味的研究所波澜不惊地度过原本应该轰轰烈烈的22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感想。

成长,或者是社会,总使人滑向平庸。这个社会稀缺的资源,需要一个普世的评判标准,在那数不清的“成功学”著作里,人们一遍一遍玩味,不断期冀着命运的垂青。

于是,他们,包括我,可能就在GPA与奖学金,实习与人际关系,上司与下属,经济与金钱当中,一点点抛却了自己的“特别”。放下了曾经爱不释手的半导体和航模,关上了与自己专业无关的动植物图鉴,生疏了画笔,远离了球鞋。

回忆起那个“特别”的自己,在高三的时候拨开作业也要写博客的执着,总是抑制不住的表现欲,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挥汗的勇气。满心以为到了大学、进入社会可以变得自由,然而却发现自由的代价,可能是逝去的时光所无法弥补的沉重。

那些可以被称之为“青春”的日子,就在不断的模仿与学习成长中,渐渐变得淡漠和残忍。我们练习着整齐划一的微笑,在标准化的流水线上,渐渐变成成功的或者不成功的职业人。当“特别”被“成功”取代,我们的生活终于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追逐,以及数不清的抱怨和不满。

“特别”,其实并不是一个评判标准,而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人的存在。它只是一些小小的坚持,一些自信和任性。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魅力,都有权力完成自己对自己的期许,有能力让自己的生命圆满而完整。

 

静下心来想,我要怎样才能独立地、安然地生存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不依不附,不卑不亢。

我能够独立思考,理性而冷静;我有自己的爱好,能够沉下心来做好一件事情。我有着自己的小趣味,小幻想,小沉迷,总有时候不用烦恼成功是否青睐。

或许在这个社会,现实和物质的洪流让人无法抵抗。但至少,智慧与人性,无论如何总会穿越险滩,刻在生命中央。

我也曾想过做一个伟大的人,或者我也正在想着做一个伟大的人。但我更珍惜生命中“特别”两个字,或者更欣赏身边那些“特别”的人。他们有着奇奇怪怪的兴趣与特长——不管对动植物如数家珍,还是面不改色地谈论尸体和疾病,甚至透着性情的邪恶,心事的小闷骚,但这都不要紧。

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与知识,才是生命中最值得鉴赏的东西。也许日复一日做着乏味而平凡的工作,但从来不要放弃,去做一个“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