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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复社会怎么办?

1,看到有人报复社会(甚至是以伤害自己为手段),先不管对错,很多人都说“应该反思社会”;不过,与其试图扯清楚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不如想想,是什么样的社会机制,会映射到一个人(或者多个人)的心理之上,让他有报复社会甚至于伤害自己的冲动?

2,我的想法是某种“绝望”。在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情况下的绝望。比如,获得了不公正待遇无处声冤

3,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无处伸冤,而是在公正被扭曲的同时,社会给予的反馈也是负面的。例如,身边的人都认为“该你倒霉”。

4,哪个因素更重要呢?简单点讲,如果你的生活被“官方的公正”所垄断,那么当官方的公正消失之后,你也无法存活,只有与其同归于尽。

5,有没有别的选项?如果身边的社会能够给予你足够多的支持,或者让你相信“总是有出路的”,那么不说是弥补,至少能够支持你继续走下去。

6,我们身边的社会是这样的吗?或许有一部分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支持功能,变成了追名逐利、冷漠的地方,往往发生在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时候,所谓“社会失范”;也或许是你信奉的东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们相信的和你不一样,比如你信真主,他信耶稣,二者势同水火;抑或是——你信世上有真爱,他们都觉得钱权才是真理。

7,如何解开这些问题?如果我能解答,我就不坐在这里了。

8,我们所处的社会,该依靠官方的正义,还是依靠社会?很大程度上两者是绑在一起的,基于传统的历史的文化的政治的种种原因。在有的地方,前者更甚;

9,特别是在一些社会基础较为薄弱的地方,官方的正义与不限制的权力挂钩之后,变得极其可怕,可怕到挤压别的社会存在的空间,将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社会支持系统挤得粉碎;

10,想让得权者放手,说实话,在历史上,我没有见到任何记得利益者在没有内外压力的情况下放手的。人可以有良心,机器可没有。国家机器也是机器。

11,所以重塑社会支持系统非常重要。

12,重塑社会支持系统,慈善和教育乃两大利器。教育并不限于学校教育,而是某种有益、理性的知识/方法的授予。

13,所以,总结以上废话,要阻止更多人报复社会,请多做慈善,然后搞好教育。

刁民和社会资本

说实话,刁民这个词汇很容易政治不正确,但凡是有点“良心”的媒体,遇到任何牵涉到民众的事件,都会自动自觉地首先站队,否则便会陷入各路网民的千刀万剐之中,并与环球某报或者北京某报一样被划为五毛领军。

但是私底下个人的接触,不管是政府官员,企业,或者普通民众,则对那些民众的“悲惨遭遇”颇有微词。例如“拆迁的时候硬是不搬想要讹诈一笔”,“家里超生了三四个还不停要生,只好拖去打胎”,诸如此类,相信在广大的中国欠发达地区是大有人在。极端者表示“刁民就是不讲道理,就是要狠狠治之”,至不济也会扔下一句“唉,这是素质问题啊,没办法”,然后摊手评论这个社会缺乏希望云云。

你说这些人是缺钱么?并不一定。拆个房子补个三五百万,继续要闹的大有人在。这些人是缺德么?跟政府跟企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对邻里、对亲戚、对长辈毕恭毕敬,热心肠,也毫不矛盾。

那到底是缺什么?我认为,是缺乏“社会资本”。

所谓“社会资本”,与具体的物质资本不同,是某一个社会网络积累起来的“可共同利用的社会资源”。听起来很虚,但是却非常重要。打个比方,一个社区邻里相处和谐且熟络、相互信任,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一个人想从社区里开始做生意就不难——自然会有相熟的人前来“照顾”,赊点小账、借点小钱都不在话下。再比如,一个社区、或者一个地区,所有的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对于规则都尊重且遵守,那么一个人想在这里办事也不难,只要像所有人一样行动就可以很好地融入群体。这些都是“社会资本”比较高的表现。

因此,“社会资本”高的地方,就不容易出“刁民”。无视规则、不顾关系地大哭大闹,只会破坏他与社会网络之间的联系,从而使他无法在社区立足;而遵守规则、与他人和谐相处,能够给他带来更多的好处,并且赋予他归属感和认同感,做个百般纠缠的“刁民”又何苦?

再来看天朝。说实话,天朝大部分地区的社会资本,并没有随着物质资本的增长而增长。

社会资本并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互信”非常重要。互信,说白了就是我知道你要干啥——我有90%以上的把握你借了钱一定会还的,甚至不需要白纸黑字的契约;退一步讲,即使我不认识你,那我们写一个契约,这个契约也是管用的,因为我们认同一套规则。

学术一点讲,就是任何一个个体,对于社区里的其他个体的行为预期,是清楚的,是稳定的。怎么才能清楚和稳定呢?要不然就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一起,互相知根知底,这是传统的方式;要不然就是规则清楚明白,乃至相互信奉同样的价值观,在人与人的交流中能够建立其互信,不歧视、不排斥,从而建立其重要的安全感。

从这样看来,天朝的社会资本有限,也是可以理解的。社会开放程度越来越高,人群越来越混杂,传统的宗族社区趋于崩溃;而新的规则和价值还没有建立起来,人们仿佛生活在空架子里面,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

那些地方的人们,是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一方面邻里疏远,社区崩坏,遇到困难之后根本没法找人救助;另一方面,以zf为首的人,不按常理出牌,不按规则办事,为了经济利益不顾一切——这让一般的民众怎么安安稳稳地生活?没办法,只有做刁民一条路了。

换句话说,“刁民”=“木有下限”,而这个“下限”,其实是社会资本赋予的。

社会资本的重构,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本书可能是写不完的。而我认为,迈出重塑社会资本的第一步,大概是处于强势的一方带头、牺牲一些自己的利益,重塑规则,然后所有人摸着规则这根绳索,一点点把最重要的“互信”搭起来。想必这样一来,“刁民”也就不再好意思做“刁民”了吧。

我们最需要的,莫过于文艺复兴

关于一条新闻,说是郑州的城管最近屡出问题,殴打小商贩、暴力执法。结果一调查,是当地城管雇佣的“临时工”。也就是说,当地城管人手不够,随便找了一些无业游民或者下岗工人,也不培训,穿上警服直接去掀人家的摊子。

可怕,真是可怕。

此处先不谈权力如何腐败,你一个小小的城管临时执法人员,连个正职都没有,都敢拿人家小商小贩的尊严乃至于生命于不顾。他有什么权力?一旦出事被举报,立即开除踢走,工资都不带发的;可就是这样一介草民,只因为临时地穿上了城管的衣服,就敢对另一些一介草民滥下毒手,哪怕前一天还是同样蹲在街角卖老鼠药。

最近在看龙应台的《百年思索》,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这个社会,对于人性和生命的尊重,已经到了不值一提的程度。一个人所有的价值,莫过于他的金钱或官职、身份,而一旦沦落,就一文不名。

你骂过看门的保安么?正眼看过卖水果的小贩么?你在网上为被拆迁的农民呼喊,但若他到了你身前,你会嫌弃他破旧的衣装和土气的神色么?又有多少自视甚高的女人,因为“凤凰男”们出身贫贱,而不管不顾人家的才华和能力而大加鄙夷?

说实话,非常卑微。位高权重的官员们携“发展”的理念而随意处置草民,而就算是草民自己,一旦有了一点点权力,也就会仗着这一点权力,毫无同情地折磨另一些草民!此刻,官高五品和躬耕黄土,在道德上没有任何差别。

整个社会的良知,也许都非常卑微。

潘恩在《美国危机》中第一句话,便是这样。“这是考验我们灵魂的时候。”我们的灵魂在哪里呢?我们住在衣装和工作的躯壳里,用娱乐和专业、非专业技术填满我们的脑袋,有没有谁真正静下来拷问自己的灵魂?我们能否在困难中始终循着自己的良知和灵魂前进,而不屈尊与对权力和金钱的仰慕?

我们只看到那些具象的东西。为何要尊重生命和每个人的尊严?那些东西既看不到,又摸不着。不能给你带来金钱,也无法助你攀到高位。可是,在命运的天平上,你和所有人,都一样重。

前一阵子和我母亲带过的两个学生吃饭。这两个八零后的学生,已经拿到了硕士学位,并且在自己的工作领域有了一些建树。其中一个人,他还是某地级市的大学教授。在谈笑中,他“自豪”地表示,老婆是派出所的,老丈人是公安局局长。一种李刚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当然是作为一种“邀请到他那里去他坐庄”的优越感。作为朋友,我不想多说什么,陪笑而已。但我的确很失望。我无法与他交谈关于政治与价值,因为他已是既得利益者,他满脑子都是坐拥一地便利,过上安逸的生活。与他同样的七零八零后,还有许多。坚持某些价值,在他们眼中可能就是“傻”,没有什么原则比自己的生活更重要。我想,若让他坐上县委书记的宝座,他也会大手一挥肆意拆掉草民们的陋篷,然后在席间与我相视而笑,大家“都懂的”。

我们接受的初级和中级教育,除了让我们通过高考,没有其它任何作用——还附带着数不清的爱国说教和集体高于个人的决断。而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我们,也很难说真正有公民素养和价值,缺少理性和隐忍,缺少独立思想,一边犯恨地痛骂zf腐败一边想着怎么挤进公务员大军中谋得一个可以腐败的良差。作为一个人的“原则”和“尊重”,渺小得可怜。

也许我们最需要的,莫过于文艺复兴。在一个缺少宗教信仰而不能让人心怀敬畏的社会,在一个传统道统淹没于物质的社会,我看不到什么复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