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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被害妄想的世界。

从前有个村长他在马路上走,然后他被压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冷笑话了。事情沸沸扬扬,充满着愤恨、哀叹、惋惜、不解、迷茫等各种情绪,掺杂在里面的,是一团团难以解开的谜团,和一段段难以相信的说辞。一个生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离去,看客们也许不知道,下一个从你头颈上压过的,也许是另一辆卡车。

即使翻天覆地了许久,警方调查了、盘问了、公布了,甚至允许公民独立调查团赴温州调查。可是真正相信事件得以平息的人又有多少呢?

我不是目击证人,我所得到的一切信息都是从“报道即遮蔽”的文字中得来。我无权判断谁对谁错,是不是有黑幕,或者仅仅是意外;我也无权断言,死掉的人一定无辜,囗观的人总是诚实;更没办法信任,所有的调查都是证据确凿,所有的报告都能自圆其说。

围绕在我心中的,永远是无法消除的疑问,信息越多,越承受着巨大的不安。

而这些怀疑,并非无根据——我们总是相信,我们自己、或者是站在我们同一立场的人,都是受害者。在一团看不清的黑雾中,我们不相信我们可能看到的、不相信我们听到别人转达的,只相信我们所愿意相信的。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故事做比方。

你在一个封闭制的高中读书,为你供应食物的是一家服务极差、极难吃、而且环境极脏的食堂;你们天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吃了不洁的食物而患病。你们频频抱怨,而之中有一个抱怨得最狠的人,突然有一天吃了食堂的一碗粥之后,突然一病不起。

然后听他寝室的人哭着说,他昨天喝完粥之后,突然就大喊肚子疼、不行了。一定是那个粥有问题,他喝了那碗粥,患了痢疾!

这个说法很快就传开了。于是有人挺身而出大喊着“该死的食堂”,冲向食堂抗议,后面跟着一群人。

你会相信吗?你会跟着一起冲向食堂吗?食堂的状况的确糟糕让人难以忍受,让你愤怒的到底是那个人的痢疾,还是食堂的肮脏?至于那个人得的是痢疾还是阑尾炎还是别的什么,跟这个食堂有没有关系,都不再重要了。

“是食堂害他生病的。”

 

同理,死去的村长,是不是有人摁在地上让人压的,也不再重要了。关键是,有人害死了他,而害死他的人,也正在害着自己。所以我们不肯相信是事故,将所有的怀疑指向某些团体。我们宁愿相信被扣留的人是因为他说了真话,相信村长死去是因为他反.抗征.地被人陷害,相信有人想“杀鸡儆猴”,相信这个小地方的绝对黑暗。

甚至在所谓的证据拿出来之后,我们也宁愿相信一切都是伪造,是权力导演的一场戏码。

的确,我们是被害妄想者。

可是,我们为何会妄想?因为国家.机器这个利维坦,他有这个能力操纵一切,他能有办法威胁证人说假话,他能有办法封锁现场消灭证据,他能有办法雇上一个司机,对他说你去压死那个人,关三年出来,我给你好工作。就算他们真的没做,但他们“有办法”这个事实,让人始终恐惧。

而对于权力来说易如反掌的事情,普通人却根本做不到。他们连好好↑访、解决问题的路子都没有,与政府和权力者之间天生就不平等。而维持关系的信任,早已在土地争夺中消失殆尽。

如果说政府还要考虑公信力的问题的话,那么诸如电厂等企业则更加残忍。他们以赚钱为最终目的,钱也是他们最好的武器。他们有更加残忍的胆子,将阻止他们进驻开发区、挡他们财路的人统统碾压干净;而政府和司法唯GDP是从,穷村民和富企业的重量,根本没法比较,于是也对暴行不闻不问。

于是人们生活在权力的漩涡中,手无寸铁,只能任恐惧蔓延。

而政v府和企业,何尝没有患上被害妄想?总觉得村民是刁民,总觉得他们想敲诈讹上一笔,总觉得他们不懂发展的道理,只想着自己的利益,总觉得他们聚集了大量的群众,手里拿的是起义的杆,随时要将自己坐稳的地方狠狠撬掉。

人们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观念之中,不懂对方的处境和话语。而这又加深了不信任,双方渐行渐远;我们怒视着,苦笑着,愤怒地嘶吼着。对于天朝的P民来说,我们的被害妄想像魔藤一样缠绕了我们的思维,只因为我们的确一无所有——买不起房子,就快吃不起饭,还看着领导满意的巡视,却无视我们的不幸。

唯有“属于受害者的道德制高点”,我们还感觉自己仿若占据着。

而其实,双方已经没有对错和善恶之分。

有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分裂和争执,人们向不同方向狠命拉扯着,总有一天会被狠狠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