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落难记

今年三月,本人在法国马赛经历了丢行李丢护照->发微博被救->成功途径巴黎坐大巴过英吉利海峡->过边检回伦敦的一系列事迹。三月的南法,从独自一人到与许多人通过微博相连,大起大落的五天,回忆起来依然鲜明如昨。可能在外人的眼里看来,不过就是粗心大意丢掉了东西,哭,求助,搞定,回家的四部曲;类似于被偷被抢甚至被咔嚓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我不过是大大小小的不幸大军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而已。但是对我来说,如此等级的动荡,如此等级的无助和孤独,都是前所未有过的——特别是身处异国、语言基本不通、孑然一人三者同时相加,还要面临从异国“回到另外一个异国”的难题。
其实之前就断断续续写过一些,现在一并送上来龙去脉——更重要的是感谢一下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让我渡过这一劫;也让我明白,独自在外,需要勇气,需要细腻,更需要一颗处变不惊的平常心。这个世界很险恶,也很温暖。

3月8日我与LSE赛艇新人队的十几个同学们一起去法国图卢兹参加比赛,白天晒太阳,夜里party喝酒;10日与同学们分别,我又独自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尼斯的火车。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旅行,足迹遍布亚非欧;一个旅行包,装着少量换洗衣物和相机一部,并不觉得此行有任何异样;享受一路的异国风光——尼斯蔚蓝海岸,微凉的海风,透明的空气,不时还发个微博炫耀从大英的凄风冷雨里逃离至此,何等惬意(太损人品了,不该这样的……)。
3月11日,原本也是我此次周末旅行的最后一天。此前在Ryanair上搜得马赛返回伦敦15镑机票一张,便兴冲冲定下,想着也能顺便逛逛法国第二大城市,何乐不为。当天下午3点抵达马赛,马不停蹄登上城内最高点de la Garde,只见那晴空万里,偌大的马赛城栖于蔚蓝海港和群山之间,壮丽至极。
结果,没想到看似天堂一般的南法,以这样一种方式坠我于地狱之中。

踏上去机场的火车之前,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顺利。早已听闻马赛小偷猖獗,之前也做了功课,所有东西都打包妥当,钱与手机还特意装入了身前小兜。不过事实证明,有这一切依然是防不胜防,敌不过大意的神经,以及被party和暴走折腾得十分疲累的身心。我瘫倒在前往机场的ter火车上,距开车还有20分钟(距返回伦敦的航班起飞也仅有2个半小时),我已经进入了“归家”的状态。
想着“上个厕所,然后在火车上好好休息一阵吧。”
于是我就到车厢另一头上厕所去了。
可能这上厕所的两分钟,是人生最戏剧化的两分钟。当我返回座位时,装着我所有衣服、护照、相机和各种杂物的黑色旅行包已经不翼而飞。
我当时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包掉到地上;或者被人(好心地)移到了行李架上。没有。车厢很空,旁边根本就没有人。我快步在车厢里搜索了一圈,电光火石的几十秒间,我意识到可能是发生了最不幸的事情——被人顺手牵羊了。
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我夺门而出,大声喊着“who took my luggage?” ,狂奔至information处,用英语夹杂着手势说我的包被人拿走了,在J站台的火车上。几个保安跟在我后面,去了J站台,又在火车里找了一圈——后来才知道,这简直是多此一举,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堵车站大门,虽然有好几个大门也不一定堵得到;而且,可能当时那些保安也不知道我在喊什么,法国人的英语实在是太差了。
在他们的指引下我狂奔至了火车站的警察局。此时我只穿着一件厚外套和短袖T恤牛仔裤,小包里还装着钱、卡和手机,此外什么都没有了。带着几分狼狈我用极度流利的英语噼里啪啦对着警察一通报告,然而——这是在法国。几个警察中速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走了出来,对讲机交流了一下,又在站里兜了一圈,最后估计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此时已经是无力回天了,他们把监控调出来稍微看了一下,说是有两个人团伙作案把我的包拿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依然不敢相信我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脑中迅速思考着可能的选项,思考着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居然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擦护照丢了下个星期的西班牙尼玛去不成了“,一阵丧气感袭来。不过这种丧气感没能持续太久,我一个人傻站在警察局里面,看着警察们互相说着听不懂的法语,一时有点空白,也没有想要发狂或者大哭的情绪。
掏出手机,此时应该是国内凌晨三点。并不想吵醒父母,于是试着给小E拨电话。没人接。干脆上微博罢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一个求救微博吧,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点指示。
于是,继我命运般的2分钟上厕所之后,我发了一条命运般的微博。”马赛火车站。丢了所有东西。黑色旅行包,火车上放了两分钟被人顺走,内有护照证件无现金。手机在身上,快没电了。一切听天由命。警察局,人身安全。求救。“

然后故事就神展开了。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发完了求救微博,又快速上facebook报告了一下方位和概况。(当时有一秒觉得自己很奇怪,这种水深火热的情境下还要拼命爬上社交网络大吼一声,这莫不是已经变成深度网虫了?)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心中仅存的点点希望也慢慢灭了下去。我还能干些什么呢?我能够感受到整个人的生活轰鸣着出轨,往未知的地方高速行驶着。但我依然天真地觉得,我会获救的;甚至觉得有点刺激,肾上腺素开始疯狂分泌。
几个警察叽叽喳喳讨论了一阵之后就把我撂在了一边,自个儿进里屋了。我还以为他们依然在很专业地研究我的案件,想跟他们走进去,结果一个大高个的法国警察帅哥把我拦住了。面面相觑了十秒之后,他用蹩脚的英语问我,“要报案吗?”
我擦,我站在这里不是报案是干啥?陪你唠嗑?
于是他很无辜地摊手,鼓捣了一阵,递给我一个英语的表格,大意就是把你的个人状况,丢了啥东西,怎么丢的,一五一十地填上去罢了。
火速填完表格,一个大叔警察把表格接过去,让我坐旁边等。
小小的警察局屋子里面,还坐了一个神情沮丧的法国大妈。她说,他和他丈夫刚刚在火车站被偷了钱包,手机,外加火车票,现在也哪里都去不了了。(唉我就只剩钱包,手机和火车票了,这……)
这样的事情,在马赛火车站恐怕每天N次不停歇吧。此刻的我,都已经谈不上沮丧了。

于是掏手机出来看了一下,被惊到了。十分钟过去,微博就有了近十条转发,仔细一看,是果壳网友@冷月如霜 和 @少个螺丝 转的。少个螺丝人在法国,当时并未曾谋面。他立马回复了他的联系方式给我,还@了几个跟法国有关的微博账号,例如“巴黎治安新闻”之类的,并且让我提供我的具体联系方式和具体方位。
我一下感到“这下或许有救了”,把联系方式赶紧发出来。手机还剩不到40%的电,对于超费电的HTC One X来说可能就刷微博俩小时的量吧,时间压力已经让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了,只是觉得只要和世界保持联系,事情恐怕会简单许多。于是也发了“谁来送个Android充电器……”这样的要求。
幸运的是,事发正是晚上8点左右,恐怕正是法国网友们无事上网消遣的时间吧。几个大账号转发了我这条微博,越转越多,越转越多,我都刷不过来了。然后不断有私信发进来,还有短信直接发到我手机上的,提供大使馆/领事馆联络电话的,安慰的,表示人在马赛并留联系方式的,一时间让我有些惊讶。
我的手开始有点发抖了,拼命刷新,拼命回答每个评论,拼命对提供帮助的人说谢谢。说真的,那时候的心情,除了不安、激动之外,更多是诚惶诚恐。为什么那么多人,根本不相识的人,帮我转发,帮我出主意,甚至要亲自到火车站来接我……(后来我回英国之后跟国外的朋友聊起这些,仅仅是在微博上发了一条message我就得救了,他们都表示OMG,太神奇了……虽然他们也有facebook,也有twitter,但我感觉真的很难解释在微博上发生的一切,为什么人们要转发,为什么我的事情后来“几乎全马赛的中国学生都知道了”(不是我说的,马赛的同学说的)
上百条的评论,近两百条转发……当@饭桶Artemis (真名赵玥)同学给我打电话问我具体方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饭桶说的话很简洁很直接,让我等大概20分钟吧,她马上就出发,我都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然后另外一个姐姐(微博名字太长听不清)也打来电话,说她从她朋友的微博上看到了我的求助信息,直接问我需要什么充电器,三星智能手机的可不可以。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后,她也简单地表示马上过来……
如此这般。短短的不到半小时,我得救了。

当然评论和转发里面也有风凉话的,例如“护照不随身带,不长脑子啊”,“都什么时候了现在还发微博”之类的。说不憋屈是假的,真想咆哮“你以为我想被偷啊!!!”“你以为我不知道防小偷么!!!”“我除了发微博还能干啥!就法国这些破警察把我扔到边上都不管了!” 然而仔细想想,我真的或许就是缺骂,以为自己独行天下潇洒自在,总算是在这儿栽跟头了。自己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真傻么?行李丢一边上什么厕所!在天朝火车站我敢这么做么?这是南法,不是大英帝国……

就这样在焦急期盼和自我谴责中,赵玥同学(饭桶)出现在了警察局门外(大晚上的一个人就这么跑出来了,怪不好意思的)。我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跟她简要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她也非常直接,说这就跟她回去吧,现在也啥都没进展是吧这么晚了。我表示,貌似报警的程序还没走完,另外还有一个姐姐答应给我送充电器呢……
说话间一个美女出现了,她打量了我和赵玥一下,说你们俩都丢东西了?我说没没没,这个同学是来救我的……这时候又进来一个男生,他说他微博上叫@vivien不是女名 ,我稍微一看,原来他也转发了我的微博,而且后边还有一大串妹纸纷纷转发表示“vivien男神太伟大了已经前去火车站救驾了”……
自我介绍了一番,美女姐姐把充电器给了我,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于是上前去找那个大叔法国警察叽里咕噜了一番。大叔对会法语的美女姐姐前来帮助表示了极大的欢迎,急忙把我和姐姐请进笔录室做笔录。我心想今儿要不是姐姐来就我你们是不是不打算做笔录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沟通。该大叔一边问,一边用二指禅龟速打字中,平均每个字母用去三秒时间找键盘。磨啊磨,终于笔录结束,打印出报告,戳章,可以走人了。

赵玥让我睡她家沙发,不过没有被子。此刻落难的我简直谢天谢地,让我睡地板我都会立刻答应。听说法国小偷作案会拿走值钱的东西,然后把别的都扔垃圾桶,我们于是决定在车站周围的垃圾站搜索一下。于是四个人在路人的注目中不计形象地开始翻垃圾桶——当然在那时候肯定是管不了这么多了。
此刻的我,两手空空,有点不知所措,居然还有被彻底掏空之后的释然感。之前所有的计划,关于生活,关于旅行,都戛然而止了。此时是法国时间3月11日22:50。原本应该回伦敦的班机早已起飞。
我还活着,不过活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坐着地铁,跟在赵玥同学后面,走在马赛夜晚的街上。罗马风格的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阴森森地硬邦邦地在路两旁排开,她住的房子就在街边某个二楼,一间二室一厅,很宽敞。她说这个房子是她暂时借住的,房东是在法国开饭馆的中国人,但是最近回国了。
似乎是没有被子的,但至少沙发看起来还不差;问我吃东西了么,我说我根本感觉不到饿,但是确实大半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在超市买的食物也随包被偷走了。此时想起任何丢掉的东西,心里都一阵痛。
微博还在不断地被转发,我就坐在那里一遍遍地刷着微博,看网友发过来的各种东西——该如何补办护照,该如何补办签证,该如何在没有护照和签证的情况下回英国,等等诸如此类的信息,我只感觉我快被淹没了。有一篇长文,写了一个在意大利丢掉英国居留证的女生,迫不得已在意大利待了一个多月,就为了等进入英国的临时签证……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无情冰冷。总之,那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很坏的打算,可能不得已要被迫回国了。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落。

赵玥给我煮了煎蛋面,不过用的意大利面。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狼吞虎咽吃掉。当时感觉她就跟救世主一样,感激涕零啊。
我们商量了一小会儿对策,结论是比较悲观。从马赛机场强行出境可能不太可行。总之,第二天先去马赛中国领馆,加急补办旅行证。可能的确要做好在法国滞留的准备了。
这时候已经是法国时间快两点了。很累,很累。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当时觉得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虚幻地不真实。如果说平行世界真的存在,那么当时的我,一定是在拼命努力地寻找着通往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入口——在那个平行世界里,我没有去上厕所,乖乖地坐在火车上,然后到了机场,上了飞机,回到了伦敦……贴满签证的护照还在我手中,我开始计划着飞往巴塞罗那的旅行……
我一遍遍地想着,每想一遍就疼得厉害,但还是忍不住去想,仿佛试图用这样的疼痛麻木自己的神经。我还在一遍遍刷微博,直到意识有些模糊了,才和衣在沙发上躺下。

第二天不到八点就醒了,坐地铁去领事馆。
领事馆很小,就在一个House里面。来办事的人寥寥无几。赵玥貌似跟里面的领事都蛮熟的。前一天托网友的福,拿到了领事救助的电话,借警察局的电话打了一下,刚好有领事值班,于是把事情都交待了一番,申请护照作废、办旅行证。领事人很好,对于我的情况表示了充分的同情,又问了我目前有什么困难之类。由于马赛的领事馆很小,像我这样需要回到英国的case还没有过,她建议我,先去巴黎,那边的大使馆可能处理这个的经验比较丰富。
交表完毕已是中午,我们坐地铁去了马赛市中心的阿拉伯人市场买菜。阿拉伯市场,顾名思义,就是阿尔及利亚首都马赛的众多北非阿拉伯移民的市场。赵玥说,这是马赛“最乱”的地方,当然卖的菜啊肉啊比超市便宜多了;起初不敢去,怕被偷被抢,后来胆子也肥了,无所谓了。我笑说,我就只剩一内裤了,他们爱怎么偷怎么偷吧……(不过我会用生命保护我的手机……)
吃饭间隙,我们又商量了一番,综合了各种信息、各种可能性,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先去巴黎,带好旅行证、各种复印件,坐大巴回伦敦。联系好朋友提供沙发,如果万一走不掉,就在巴黎签英国签证,反正我还有银行卡在手里,钱应该不是问题。
另外,微博上传来好消息,今天晚上有被子盖了——感谢@马赛学联 的热心人啊……
虽然前面还是未知的路,但此时我稍微安心了一点。要去巴黎,我这样全身上下就一件短袖一件外套肯定撑不住。于是下午一个人去了商业街买厚衣服,顺便逛街散心。从上到下从内到外花了70多欧买了一整套新的(当然是打折的,大欧洲MANGO和H&M万岁),然后吃了据说是很好吃的蛋糕。

晚上去一群同学那里取被子,结果和三个同学打上了四川麻将。虽然我不住打哈欠,但实际还挺开心的。能这么快就和人熟起来,也多亏了微博,他们都在微博上听闻了我的事情。于是我半开玩笑地一波三折地把故事经过讲了,说出来之后果然轻松了很多。(不知道跟这些好心又好玩的同学们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至少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第二天(3月13号)本来打算要去Aixs-Provence玩儿。结果马赛公交系统居然罢工了!不仅仅是公交,地铁也停了,据说非常罕见。起因是一个阿拉伯少年(哎)刺死了一个公交司机,只是为了抢那几个公交票钱……
没办法,第二天早上就要去巴黎了,只好走去大使馆取旅行证。不过还好,马赛的天气继续给力,晴空万里。又是蔚蓝的天,走在Rd. Paradis天堂大道上,看罗马式建筑上精致的门窗和花台,看路两旁坐在阳光里喝咖啡的法国美女,看各种小面包房里诱人的甜点,看人手一根法棍的买菜大妈,总觉得一切都像在看电影,非常虚幻。
赵玥说她以前学过厨师,我起初是有点半信半疑的。这几天她掌勺,连炒个西葫芦都那么好吃,厨师一说似乎是真的……在马赛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俩喝着羊肉汤(在阿拉伯市场买的羊肉),吃着她蒸的馒头,聊了很多。她学过厨师,在希尔顿掌过勺,之后上了大学,还跟人开过糕点店……后来又在家人的支持下出国,只学了一年法语,便漂洋过海来法兰西……相比起来,我的经历只能算小打小闹吧,只是去的地方多,照的照片多罢了。(刚到英国孤独寂寞无处发泄,丢了手机在地铁上一路哭回去这种事情,都不好意思讲了……)

这几天很短,但又感觉很长很长,丢掉所有东西之前的周一,感觉已经很远了。但是这种痛楚又是难以抹掉的,特别是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刚说了两句就哽咽了,只好拼命一个劲抹眼泪然后默默挂掉。
很巧的是,出事那天晚上我为了和室友取得联系,下载了一个微信(不要笑我圡,我有微信很久了,只是不常用),结果发现爸妈居然就在前几天注册了微信。他们发语音过来,告诉我“不要慌,一切都会好的”,问我什么时候去巴黎。我一边哭,一边打字回过去。根本没有办法用语音。
我还是太脆弱了。
独身启程去巴黎,接受未知命运的考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最后一搏,要看运气了。

3月14日早上起一大早,跟饭桶玥同学道别,她也不多说什么了,恐怕我们俩心里都明白,这一趟如此颠簸,说再多也无益。
前一晚依然是在微博上,各种辗转,联系好了在巴黎的饭七喜,如果实在走不掉可以借地住下;也有刚到法国一年的小姑娘说她有大房子,愿意收留我;之前的同班同学洁华也赶紧联系上了我;北大国关的师姐虽然人不在法国,也问我是否需要帮忙……
我当时的心态也非常坦然了。从来没有如此轻装旅行过——随身小包里面装着救了我命的银行卡和手机,H&M购物袋里是即将救我命的警察局报案单和各种复印件,以及几件刚换下的衣服。昨天在Casino旁边的小面包房买的法棍和胡椒软酪也一并带上——事实证明人在战斗状态下的食欲是非常可怕的,我一个中午就着软酪吃掉了一整根法棍,战斗力惊人。
取好赴巴黎的火车票,登上南北TGV快线。三个小时昏昏沉沉的颠簸,中午一点不到,就到了巴黎了。

大巴是晚上九点的。意味着我有整整八个小时在这个全世界最美也最危险的城市闲逛。
当时可真是什么都不怕了。我整个人都差点丢了,还怕什么呢?小偷就让他偷去吧,我全身上下就只有10几欧,还准备在上大巴之前都换成食物。从Gare Lyon大摇大摆走出来,巴黎三月的晴空寒风瑟瑟,我沿着塞纳河南岸(左还是右?),走过巴黎圣母院,走过布满精致店铺的街道,老佛爷商场……比起兴致勃勃的游客,我更像一个流浪者。曾经小时候梦想多时的巴黎——美食,艺术,购物天堂,历史,环法终点,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以这个方式到访。
而此时的我,对于能否成功入境英国,也一点不担心了。如果不能回去,我就呆在欧洲办那该死的签证,我可以买夜车票直奔巴萨狂欢,也可以北上柏林甚至斯德哥尔摩;我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也不想再缜密地计划旅行,总感觉自己的生活被reset了一样,有如白纸,任意涂画。

一路走到了埃菲尔铁塔。吊丝如我是没有兴致登塔眺望的;身边的小偷估计也看不上头发凌乱啥都没带拎个皱巴巴的购物包也没有相机的可疑人士。我就走累了,靠在河对岸,看着天上的云低低地压过来,数着天上的鸟飞过。
在凯旋门拍了个照,在香街小逛了一下,溜达过了卢浮宫,觉得差不多了,就坐上了地铁,直奔东边20区的Gallieni汽车站。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Gallieni绝对不是一个好地方。我对这里不熟,但我能够感受到气氛的不一样。俗点说,就是脏乱差——虽然汽车站就在一个购物中心的旁边,但这个购物中心也透出浓浓的城乡结合部的味道。我在一欧店里面花两欧买了一大包Pain au chocolate和一大瓶水当口粮,以备持续战斗。

汽车站非常、非常、非常简陋。根本就是一个车库,只有一个显示屏,上面的东西死活看不懂什么意思。只开了三个窗口,一个卖票,另外两个check in。没有空调,各种冷。最让人不自在的还是乘客——虽然偶有几个背包客或者穷游省钱族,但更多的是黑人大叔大妈,或者阿三大叔大妈,落魄的白大叔穿着一看就三十年以上的大衣,以及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年轻人。在窗口排错队,刚想解释,被一起码两百斤的黑大妈用伦敦东区口音呵斥,我只好默默排到队尾,眼泪不知道为啥扑哧哧流了下来。
check in,递上票之后,用打了N次腹稿的流利英语阐释我为啥没有护照,我的护照在哪里被偷了,我是什么人要去哪里这是我的documents云云云云,眼睛旁边还挂着几颗泪水,极尽可怜和卑微之能事。窗口的黑哥们顿了一顿,倒是很爽快地说,他这里当然没问题,就是到了边境有可能过不了,票卖了不退,自己想好。
我此时的心态就是“大不了在边检打滚求进”,以及“英国大叔肯定比法国人好讲话毕竟说的是英语”,连连说“no problem no problem,我一定会跟他们解释清楚,包放心。”
怕什么,姐又不是偷渡,姐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正式注册学生,有身份,有钱(不是那个有钱……),从无不良记录。
黑哥们友情提醒我,说我应该再去打印一下我的旧护照和旧签证。出门左转网吧,赶紧,还有时间。我二话不说轰轰地就跑了出去,光速打印完成之后回到车站,其实就是回到车库,此时离预定发车时间还有五分钟。

结果在那里干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广播,没有道歉,等待的时候也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而且车站11点就关门了——法国人典型的自扫门前雪,极有可能“爷要下班了你们看着办”撂下我们就不管了。人群开始抱怨,因为我们后一班的车早就到了,但即使是去同一个目的地,车上还有空位,司机也不让我们上车。
就在我们差点暴走的时候,我们的大巴来了。早就困到不行的我,上了大巴之后就紧紧攥着包昏然入睡。

迷迷糊糊醒来,已经到了加来港,“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了。我们全部被赶下大巴,一个个排队进边检的房子。我开始酝酿情绪……
到我了,递上旅行证以及各种证件,就在我刚开了个头说“我护照丢了,我是LSE学生……”的时候,帅哥边检官连声说“木有问题木有问题,学生啊,好好好”,咣叽一个大戳下去放我走了。正当我大喜过望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欧盟的出关边检,丫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呢……
前面才是英国边检。踏进明亮的边检小屋,气氛都不一样了,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伦敦腔,居然跟回家的感觉一样,感觉眼泪又要下来了。
轮到我了。我非常谦虚、小心却又坦然地看着边检大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来龙去脉。大叔人很好,看了几眼我的文件,说我去帮你核实一下。于是走进了另外一间小屋,我就在大厅里等着。此时我觉得,可能是八九不离十了,应该能进,就是时间长短问题了。大不了搭下一班白班巴士吧。
很困,思维很慢,所有的能量都用于回答边检官的问题。但其实也没被问太多问题,我的护照、签证记录、出关记录都好好地在边检的系统里面,我看起来也不可疑,两手空空就是一个刚被抢劫过的sb罢了。大戳往旅行证上一盖,大叔说我可以走了,我赶紧连声道谢,小跑步到停车场。大巴还在,司机还问我有没有啥问题。之前一直在聊谈的一个德国女孩说,真好你终于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可能被拦下来了呢……
大巴缓缓开上渡轮,我们慢慢向小岛靠近。
之后的记忆就模糊了,估计是太累吧。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伦敦的光景了。刚刚下过雨的伦敦,冰凉,湿润,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能感觉到我的故事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语气已经变得淡然了。

这场劫难终究划上了不算完美的句点。不过,比起不幸,我更多的是幸运吧。并不是每一个丢掉护照的人都能如我一样,发了微博还被这么多人转发,还被人从警察局救出来,有沙发睡有东西吃,买到了票成功入境……
虽然我恨透了马赛的小偷,把我粘了有近10张签证的护照拿走,甚至都没想到还给警察局。想到这个就心痛万分……但这个世界上的好人还是那么多,那么那么多,即使没能帮上忙,至少也是关心着的。
不知道到了这个时候,马赛的各位同学们还记得我多少。当时他们打趣说,我在全法国的留学生当中都出名了——于他们而言,也就是一桩趣闻罢了。然而于我来说,每一个人的关心,都如同暖流涌入心间,我不知道该欠这些陌生人们多少,要用多少善良才能偿还。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我不知道能帮到他们多少,但我应该会尽力帮助其他像我一样的人,不谈什么恩返,这是维持一个善良的社会最最卑微的努力了。

之后回来,办护照,补签证,又是一场漫长而充满艰险的折腾,让我崩溃让我疯;这些都是后话了。
不知道多年以后回想还会不会有此感慨。年轻的时候要有一点磨难,才能知道世界的险恶与美好。以及,以后出门在外一定小心,我希望用微博求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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